看原文點這裏

關於影子,這是魯迅給出的第一個隱晦的比喻。我也看過後面的幾篇,確實講的故事是各不相同,但是大部分的故事都有一個核心,那就是——一分二,二合一。

爲什麼這麼說,一句一句來看。

> 人睡到不知道時候的時候,就會有影來告別,說出那些話——

這一句呢,就已經開始一分二了,看似只有一個人,但是出現了兩個人物,“人”以及“影”。

“影”是在什麼時候出現的?魯迅寫了一個略讓人有些顫慄的開端,“人睡到不知道時候的時候”,那這裏顯然不只是指生理上的睡眠,還有更深層次的意思,“影”說的話給了我們答案。

> 有我所不樂意的在天堂裏,我不願去;有我所不樂意的在地獄裏,我不願去;有我所不樂意的在你們將來的黃金世界裏,我不願去。 > > 然而你就是我所不樂意的。 > > 朋友,我不想跟隨你了,我不願住。 > > 我不願意! > > 嗚乎嗚乎,我不願意,我不如彷徨於無地。

這裏“影”說出了自己的想法與處境。他首先說了三個不願去,不願去“地獄裏”其實很好理解,爲什麼影子也不願去“天堂裏”,不願去“黃金世界裏”呢?

因爲“影”對“人”說,“朋友,我不想跟隨你了”。爲什麼說“影”是一個極其隱晦卻極其巧妙的比喻。這裏產生了二元對立,即“人”醒着的時候,處在光明中,“影”存在,但他是“人”的奴隸,他只能隨着人動,模仿人形,沒有自我;“人”睡着的時候,處在黑暗中,“影”獲得自由。

也就在這時,物理定律與社會處境完美的契合了。

> 我不過一個影,要別你而沉沒在黑暗裏了。然而黑暗又會吞併我,然而光明又會使我消失。

黑暗的時候,我們確實看不到影子了,是影子離我們而去了嗎?沒有,是影子不存在了。所以在這裏,“影”想要告別,但代價就是“消亡”。

光明會使我消失,黑暗也會吞沒我。

“影”是如何選擇的。

> 嗚乎嗚乎,我不願意,我不如彷徨於無地。

“無地”這個詞,展現了影子的決絕。相比於在黑暗中徹底消亡,在光明中成爲“人”的附庸更令人屈辱。渴望獨立的“影”,選擇了“無地”,拒絕了地域、天堂、以及會讓影子更清晰,但是更被抽取靈魂的更加光明的黃金世界。

所以“影”說。

> 我不過一個影,要別你而沉沒在黑暗裏了。然而黑暗又會吞併我,然而光明又會使我消失。

黑暗會吞沒實在意義上的我,而光明又會使精神上的我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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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看到一半,大部分人可能已經被震撼了,讀《野草》的震撼是直擊內心的,不需要任何媒介,毫無緣由的震撼。

從現在開始,我們要開始二合一了。被“影”告別的“人”究竟是誰,顯然都是魯迅自己。睡着的人是他在現實中不得不生存、不得不妥協的那一部分;醒着的影是他內心深處那個絕不妥協、哪怕毀滅也要反抗的那個“自我”。

這下前面說的也就更加好理解了,《影的告別》寫於1924年,當時的魯迅正處於內心的“彷徨”期,他在絕望與反抗之間反覆拉鋸。

> 然而我不願彷徨於明暗之間,我不如在黑暗裏沉沒。 > > 然而我終於彷徨於明暗之間,我不知道是黃昏還是黎明。我姑且舉灰黑的手裝作喝乾一杯酒,我將在不知道時候的時候獨自遠行。 > > 嗚乎嗚乎,倘若黃昏,黑夜自然會來沉沒我,否則我要被白天消失,如果現是黎明。

兩個然而,終於彷徨於明暗之間,這是一種“成長”,也可以說是一種殘酷的“認命”。

一開始是理想的掙扎,覺得自己可以找到第三條路,也就是“傳說”中的無地,既不做光明的附庸,也不被黑暗吞沒。但顯然不可能,於是便迎來了成熟後的幻滅。但是這種幻滅並沒有讓“影”退縮,它意識到根本沒有第三條路,但它依然選擇不回頭。這種“不得不走”的悲壯,比單純的“想走”更震撼。

“影”在走之前,“裝作喝乾一杯酒”。影子本身是虛無的,它無法真的喝酒。“裝”這個動作在此時此刻顯得格外淒涼,可能“影”也需要一種儀式,來給自己一點勇氣,或是讓自己能夠在麻木中徹底消亡。

這值得每一個,有自己的思想,卻不得不在社會上生存的人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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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的離開完全是爲了自己嗎?不完全是。

> 你還想我的贈品。我能獻你什麼呢?無已,則仍是黑暗和虛空而已。但是,我願意只是黑暗,或者會消失於你的白天;我願意只是虛空,決不佔你的心地。 > > 我願意這樣,朋友——

“影”送給“人”的禮物是徹底的消失,影子決定離開人,讓人繼續睡。

爲什麼?

因爲我太清醒、太痛苦、太黑暗了。如果我繼續附在你身上,你在這個社會里就活不下去。

“影”在認命的時候,就在想:“我不願意做你的衣冠,我也不願佔你的心地。所以我帶着所有的絕望、痛苦與黑暗,獨自遠形,沉油黑暗。而你,就安安心心做個普通人,在陽光下活着吧。”

我想着可能是魯迅對”愛”的一種理解。

這不是在寫兩個人的離別,而是在寫一個人的剝離。

魯迅他意識到,想要在這個喫人的社會里或者,就必須要把內心那個最清醒、最真實、最有反抗精神的自己給殺死。

> Gemini 評論到:這是一種爲了生存而進行的自我閹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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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到最後,影的告別並不是追求自由的勇士的戰歌,而是關於死亡的悲歌。真的自我,爲了保全在社會中的生存,主動選擇在人睡過去的時候,永遠消失在這無邊的黑暗裏。

> 我獨自遠行,不但沒有你,並且再沒有別的影在黑暗裏。

一種震撼的,徹骨的孤獨,生命中最後一點“真實”決定自我消亡時的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