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點這裏
《求乞者》作於1924年,彼時的中國社會動盪,魯迅的心境也處於一種極度苦悶與虛無的交織中。
要真正讀懂這篇文字,我們不能只看表面的“乞討”故事,而要像剝洋蔥一樣,一層層剝開“我”的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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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來看魯迅爲求乞者行爲的發生地,預設了什麼樣的環境?
文中反覆出現“高牆”、“灰土”和“微風”,這三個內容合在一起,會給人一種這個環境裏滿是塵土的感覺,同時“高牆”有會塑造一種壓抑的氛圍。這就是魯迅想要傳遞的第一層基調。
但這種基調並不是由單純的物體存在而構建起來的,一點點來看。
文章中多次提到了“高牆”的不同狀態,剝落的高牆、倒敗的泥牆、斷磚疊在牆缺口;在看“灰土”,同樣也在不斷的變化,踏着松的灰土、四面都是灰土、結尾甚至直接重複:“灰土,灰土,…… 灰土……”。
牆曾經是堅固的實體,現在卻風化成了瀰漫的灰土。這是一種無法挽回的頹勢,一種結構化的崩塌。而文中的另一個元素“微風”加劇了這種氛圍,
> 微風起來,四面都是灰土。
通常我們在文學作品裏讀到“微風”,都會覺得是清涼、愜意的。而這裏呢?微風把原本沉澱的、破敗的“牆的屍體”(灰土)捲起來,讓人無處可躲。這裏,不僅高牆給了你強大的壓迫感,甚至連呼吸空氣裏都是它,一種滲入骨髓的腐朽。
這種環境描寫,其實是在暗示當時社會環境的沉悶、腐朽和令人窒息。
除了對於實在的事物的環境描寫之外,還有一句關於人的環境描寫。
> 我走路。另外有幾個人各自走路。
這也生動的表現出了在這個腐朽的時代,人們的麻木不仁。“灰土”不僅矇住了天空,也矇住了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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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我們來看魯迅是怎麼描寫求乞者的:
> 一個孩子向我求乞,也穿着夾衣,也不見得悲慼,而攔着磕頭,追着哀呼。
這個還在躺在街上求乞,磕頭、哀呼。如果是你你會做何反應?我相信大部分人可能知道這只是表演,但是也會扔幾個銅板圖個心安。而魯迅是怎麼想的呢?
> 我厭惡他的聲調,態度。我憎恨他並不悲哀,近於兒戲;我煩厭他這追着哀呼。 > > 我就憎惡他這手勢。而且,他或者並不啞,這不過是一種求乞的法子。
魯迅用了兩個很重的詞來評判了這種行爲,“近於兒戲”、“法子”。這些乞討者把人的尊嚴當成一種遊戲,在魯迅看來這都是一種爲了生存而熟練掌握的騙術,是一種讓人極其厭惡的行爲。
魯迅作爲時代鬥士,是怎麼對這種行爲做出反擊的呢?
> 我不佈施,我無佈施心,我但居佈施者之上,給與煩膩,疑心,憎惡。
打眼一看可能覺得有些冷血,或者說魯迅這不和那些過路的人一樣麻木不仁嗎?我會再重新看一下孩子乞討時候的狀態。
> 一個孩子向我求乞,也穿着夾衣,也不見得悲慼,而攔着磕頭,追着哀呼。
兩個“也”字顯得十分關鍵,魯迅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孩子身上的一種割裂感。這個孩子實際上,穿着夾衣(並不凍),也不見得悲慼(並不痛)。但是他的動作卻磕頭、追着哀呼。這種虛僞的奴性讓魯迅深感憤怒,這個孩子爲了活着,出賣了真實的自己,把尊嚴變成了一種廉價的表演工具。以至於讓魯迅做出了上面所說的這種不正常的反應,“居佈施者之上”。這不僅僅是不給錢,更是在精神上的一種激烈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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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到了這裏,突然來了一個巨大的反轉。
文章裏的我剛剛審判完這個孩子之後,魯迅筆鋒一轉,竟然寫道:
> 我想着我將用什麼方法求乞:發聲,用怎樣聲調?裝啞,用怎樣手勢? ……
當那個孩子用虛假的“哀呼”和“磕頭”去換取施捨時,大家(路人)給的是一種廉價的、居高臨下的“同情”或者說是爲了打發叫花子的施捨。
而魯迅(文中的“我”)用“沉默”和“無所爲”去求乞,其實是在向這個世界索要一樣極其珍貴的東西——一種真實的清醒,一種靈魂層面的回應。魯迅向那些麻木的人求其,希望能夠在這一腐朽的世界得到以真實的回應。
但是魯迅終究不能得到,
> 我將得不到佈施,得不到佈施心;我將得到自居於佈施之上者的煩膩,疑心,憎惡。
這裏產生了一個鮮明的對比,小孩的行爲引來了魯迅的煩膩,疑心,憎惡;而魯迅的行爲引來了麻木行人的煩膩,疑心,憎惡。
| 角色 | 求乞手段 | 路人的反應 | 最終得到的本質 | | --- | --- | --- | --- | | 孩子 | 磕頭、哀呼(虛僞的表演) | 施捨銅板(虛僞的善意) | 骯髒的生存(依然在灰土中) | | 我 | 沉默、無所爲(真實的自我) | 煩膩、疑心、憎惡 | 純粹的虛無(真實的絕望) |
那他最終得到了什麼?
> 我至少將得到虛無。
魯迅在這場鬥爭當中取得勝利了嗎?顯然沒有,以爲高牆、灰土、微風依然存在,連勝利本身都是虛無的。因爲即便你的精神以脫離了這片惡土,你的身體依然被包裹在茫茫的灰土之中。
在現實層面,這種勝利毫無用處。它不能當飯喫,不能取暖,甚至還會讓他顯得格格不入,被人“煩膩、疑心、憎惡”。但魯迅恰恰就是要追求這種“無用”。因爲在那個時代,任何“有用”的東西,往往都必須要用“尊嚴”去交換。
這就是那個喫人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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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魯迅用一個鏡頭結束了整篇文章。
> 灰土,灰土,…… > > ……………… > > 灰土……
魯迅在嘴裏唸叨着灰土,灰土,也許他原本心存一絲僥倖,想看看除了這令人窒息的灰土和虛僞的乞討之外,這世間是否還剩下一點點別的東西。
他環視了一圈,用自己的沉默告訴了我們答案——………………那一刻的停頓,虛無吞噬了一切。
後來他搖了搖頭,嘆了口氣,“灰土……”。魯迅的結尾總是在認命,可能是已經看透了。
既然只有灰土,那就承認它是灰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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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乞者是獨屬於清醒之人的悲劇。雖然我們可能都終究會被灰土吞沒,但是魯迅交給了我們,人之所以爲人,該如何帶着“人的尊嚴”,被吞沒在這片茫茫灰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