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爲他自以爲神之子,以色列的王,所以去釘十字架。
兵丁們給他穿上紫袍,戴上荊冠,慶賀他;又拿一根葦子打他的頭,吐他,屈膝拜他;戲弄完了,就給他脫了紫袍,仍穿他自己的衣服。
看哪,他們打他的頭,吐他,拜他……

在文章的開始,魯迅詳細描述了那些愚昧的大衆是如何羞辱、折磨耶穌的。用先慶賀他、屈膝拜他,然後用葦子打他的頭,吐他,通過這種對比來表現對於耶穌這個“神之子”的侮辱。

其實在這裏,這些“看客”就已經暴露了其病態的一面,通過嘲笑的人,他們製造了一種“我比他強”的錯覺,以此來掩蓋和逃避自己無法反抗強權、任人宰割的無力感。這也是他們作爲迫害者、作爲施虐者的快樂來源。

他不肯喝那用沒藥調和的酒,要分明地玩味以色列人怎樣對付他們的神之子,而且較永久地悲憫他們的前途,然而仇恨他們的現在。
四面都是敵意,可悲憫的,可咒詛的。

耶穌是如此復仇的。

在背景知識裏,“用沒藥調和的酒”是一種具有麻醉和止痛作用的飲料,通常用來給即將受刑的人減輕肉體折磨。但文章中兩次明確寫道:“他不肯喝那用沒藥調和的酒”。耶穌拒絕喝這杯止痛酒是爲了玩味以色列人怎樣對付他們的神之子。面對周圍的這些以色列人,他心中存在着悲憫與仇恨的兩種截然不同的態度。

之所以有這兩種完全不同的態度,是因爲在聖經中,耶穌本是來拯救這些人的,但他們非但不領情,反而殘忍的戲弄他、傷害他。因此,他“仇恨他們的現在”;同時,他又深知這些人因爲愚昧和殘忍,必將面臨墮落和毀滅的命運,所以“悲憫他們的前途”。

這樣看來,我們肯定會不自覺的爲耶穌哦感到悲憤,魯迅也是一樣。所以魯迅爲耶穌想到了一個極爲決絕的復仇方式,既沒有選擇寬恕,也沒有使用神力去降下天火懲罰他們,是什麼?

丁丁地響,釘尖從掌心穿透,他們要釘殺他們的神之子了,可憫的人們呵,使他痛得柔和。
丁丁地響,釘尖從腳背穿透,釘碎了一塊骨,痛楚也透到心髓中,然而他們自己釘殺着他們的神之子了,可咒詛的人們呵,這使他痛得舒服。

在這裏把耶穌不反抗、拒絕麻醉自己的原因再次點明瞭。他要用自己的痛苦,來見證這些愚昧的大衆如何斷送自己的未來。這些人越是狂歡、殘忍,他們背上的罪孽越深重,也就越快墜入地獄。這種“眼看你走向毀滅”的清醒,就是他最深沉的復仇。

當他在十字架上承受完這一切痛苦後,天空黑暗了,他大喊:“我的上帝,你爲甚麼離棄我?!” 接着魯迅寫道:“上帝離棄了他,他終於還是一個‘人之子’;然而以色列人連‘人之子’都釘殺了。”

爲什麼魯迅要這麼強調從“神之子”跌落成“人之子”呢?這是魯迅爲耶穌的復仇上的一個 buff。在傳統的《聖經》故事裏,耶穌受難是神聖的。他是神之子,他的死是代替全人類贖罪,他的鮮血洗淨了世人的罪惡。這種敘事裏帶有一種神聖的浪漫和終極的希望。 但魯迅在這裏極其冷酷地把上帝“抽離”了——“上帝離棄了他”。這就意味着,沒有神聖的救贖,沒有代替人類贖罪的偉大交易。這就只是一個赤裸裸的、殘酷的現實事件:一個想要拯救大衆的先覺者,被他想要拯救的大衆殘忍地虐殺了。

當然,魯迅也存在一點私心,則是借這個十字架上的受難者,展現出了當時無數革命先驅的悲劇命運:他們試圖喚醒大衆、爲大衆犧牲,最終卻被大衆當成戲看,甚至被大衆親手迫害。這種“清醒地看着你們毀滅”的復仇,既是魯迅對麻木庸衆的極度憤慨,也是他對當時社會現狀深深的絕望與悲哀。

在文章中,魯迅描寫了兵丁的戲弄、路人的辱罵、祭司長和文士的嘲笑。其中有一個極具諷刺意味的細節:“和他同釘的兩個強盜也譏誚他”。

這種現象正是魯迅深刻批判的社會病態之一:弱者不敢向壓迫他們的強者反抗,反而會將惡意轉向身邊的同類甚至更弱者。在這場行刑中,底層弱者不僅沒有因爲同病相憐而產生共情,反而加入了迫害者的合唱,這使得受難者周圍那張“四面都是敵意”的網變得更加令人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