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音乐是谁的历史?
古典音乐史并非天然形成的客观记录,而是一套由权力、性别与阶级筛选出的“正统”标准。我们深入探讨:谁有资格被写进历史?为何女性与有色人种被边缘化?“高雅音乐”究竟是审美还是区隔?重新审视音乐史,就是重新追问“伟大”的定义权。
古典音乐为什么不是叫做“西方艺术音乐”?
我们总以为,历史是一种客观的记录。可如果真是如此,那这不过是“经典的西方艺术音乐”——可现实并不是这样。
对于古典音乐,我们总是有一种认为如果一部作品未能流传下来,它就自动不值得被严肃演奏和研究”的心态。这种历史目的论的论述在潜移默化的影响着我们,让我们认为那些没有留下名字的人,尤其是女性音乐家,只是因为她们不够重要,不够伟大,或者不够“经典”。
但当我们真正翻开西方音乐史,会发现有点不太对劲:这部被反复讲述、反复教学、反复演出的历史,留下名字的人为何如此相似?他们大多是欧洲人、白人、男性,而且往往来自有能力承担长期训练、教育投资与文化积累的社会阶层。
而我们往往对这种‘司空见惯’缺乏警惕。当我们今天感慨学习音乐需要大量的经济托举,并潜意识里将古典乐与‘精英特权’绑定时,我们已经建立起了一道隐形的高墙,但只有高墙以内才能诞生天才吗?天赋本就如野草一般散落在各个阶层,只是高墙外的声音,不知道去了哪里。
所以,真正的问题也许并不是“为什么有些人没有出现在历史里”,而是:
#谁有资格被写进古典音乐史?
古典音乐可以代表“音乐”本身?
古典音乐史从来不是一份天然形成的名单,而是被不断筛选、编辑和巩固出来的。音乐学院决定什么值得学,教材决定什么值得记,音乐厅决定什么值得演,评论家决定什么值得谈,而“经典”则在这些制度的共同作用下,被塑造成一种看似中立、实则充满选择的标准。
也就是说,西方音乐史不仅在记录作品,它也在定义:什么才算作品,什么才算创作,甚至什么才能被称之为“音乐”。
这一点,在“经典”如何被建构出来这件事上尤其明显。你很难说所谓 canon 只是自然沉淀的结果,因为他与西方艺术音乐划等号,这是非常不合理的。像《诺顿西方音乐文献》这样的权威教材,几十年来一直在塑造高校音乐史课程的基本框架:什么是“主线”,什么是“旁支”;什么是“艺术音乐”,什么是“非艺术音乐”;谁是必须掌握的名字,谁又只能偶尔作为补充出现。即便这些教材后来逐渐加入爵士、布鲁斯、拉格泰姆,甚至开始吸纳更多女性与拉美、东欧作曲家,核心结构依然长期围绕着欧洲中心、白人男性与“线性进化”的历史想象展开。到了第 8 版,女性作曲家的作品仍然只占极低比例,而非裔作曲家往往只在“爵士”栏目里出现,很少作为“古典传统”内部的一部分被真正看见。
“音乐博物馆”现象
所以,问题从来不只是“历史漏掉了谁”,而是:这套历史一开始就是按谁的标准写的。
最先暴露出这个问题的,往往是性别。
#西方音乐史中看不见的女性
女性并不是没有参与音乐生活。恰恰相反,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们大量存在于家庭演奏、沙龙文化、音乐教育、教学实践与表演活动之中。但传统音乐史更偏爱记录发生在公共空间中的、以作曲家为中心的、职业化的音乐生产。于是,女性虽然在音乐生活中从未缺席,却常常无法以“创造者”的身份进入历史。而且想要进入 canon,并不只是“写了作品”就够了,还需要出版、流传、通过首演进入公众视野、通过多次演出保持影响力、早期获得正面评论、获得权威作曲家的背书以及接受充分的音乐教育和训练等一系列流程。
换句话说,不是女性没有音乐,而是她们往往缺少把作品变成“历史”的那整套社会机制,或者说这套机制本来就不是给她们定制的。
更深一层的问题在于,这种排斥不仅是现实层面的,也是观念层面的。十九世纪以来,很多音乐评论和思想传统都默认女性更适合成为表演者、缪斯、协助者,而不是作曲家。于是,在男性身上被视为自然、合理、权威的东西,到了女性这里却常常变成“不合适”“不够成熟”“不够宏大”。比如女性在交响乐和歌剧剧目中相对缺席,就是因为这种宏大的音乐题材往往与男性强壮的身体有关,大多数女性只能涉及独唱、钢琴或小型室内乐团。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克拉拉·舒曼、范妮·门德尔松等在生前明明得到认可的女性音乐家,后来却没有顺利进入经典史叙事。
这一部分,我会在下一篇里详细展开:
但如果把古典音乐中的排斥只理解为性别问题,仍然是不够的。
#谁能代表“普遍的音乐”?
在种族问题上,古典音乐长期把单一经验伪装成“普遍经验”。我们习惯说“伟大的作曲家”“伟大的小提琴家”,却很少意识到,这些不带定语的称呼,往往默认指向的是白人音乐家。相反,一旦对象变成黑人、亚裔或其他少数族裔,身份标签却常常会先于音乐本身出现。仿佛有些人天然代表“普遍”,而另一些人只能代表“他们自己的群体”。
想要理解这种偏见,我们必须要面对三个问题:
- 古典音乐指的是时期吗?还是一种在欧洲,由男性白人主导的音乐?
- 古典音乐真的是希腊音乐的延伸吗?
- 古典音乐是一种,超越人,超越生活,甚至于超越精神的音乐形式吗?
古典音乐常常被描述成一种超越民族、超越身体、超越现实、近乎“无色透明”的高级艺术;但事实上,它本身就是一种特定历史条件下形成的欧洲民族音乐传统。它之所以能被说成“普遍”,不是因为它真的没有位置,而是因为它长期占据了定义“什么才算高级音乐”的位置。所谓“白性”(Whiteness)在这里并不总是以赤裸裸的歧视出现,它更常表现为一种默认标准:谁不需要被解释,谁就是标准;谁总要被特别说明,谁就是例外。
在古典音乐的语境下,只要不是正确的,那他就是错误的。
更值得警惕的是,哪怕是在“为女性发声”的音乐运动中,这种问题也没有自动消失。很多面向“女性作曲家”的平台、策展和榜单,最终突出呈现的,依然主要是白人女性。也就是说,古典音乐中的排斥从来不是单线条的,它不是简单的“男性压迫女性”,而是性别、种族与制度中心位置交叠运作的结果。
| 组织 / 机构名称 | 数据来源 / 时间段 | 事实性证据与统计数据 |
|---|---|---|
| Illuminate Women’s Music | 官方博客(截至文章撰写时) | 共展示了 35 位女性作曲家:34 位为白人女性,仅 1 位为亚裔女性。 |
| Donne Women in Music | 每日博客(2020年6月至12月) | 共展示了 362 位作曲家:302 位白人女性(83%),28 位亚裔女性(7%),23 位拉丁裔女性(6%),仅 9 位黑人女性(2%)。 |
| Bachtrack | 《2019 年古典音乐》榜单统计 | 演出次数最多的女性作曲家由 12 位白人女性和 1 位韩国作曲家(Unsuk Chin)组成。 |
| BBC 逍遥音乐节 (Proms) | 2019 演出季 | 共展示 29 位女性作曲家:27 位为白人女性,2 位为黑人女性(Errollyn Wallen 和 Laura Mvula)。 |
| BBC 逍遥音乐节 (Proms) | 2016 演出季 | 仅展示了 8 位白人女性作曲家,没有任何有色人种女性。 |
| The Daffodil Perspective | 2018-2019 季 | 播放了 204 位女性作曲家的作品,但其中只有 7 位黑人女性和 6 位其他有色人种女性,占比仅为女性音乐总时长的 5% 略多。 |
这一部分,我会在第二篇分论里继续写:
谁能代表“普遍的音乐”?古典音乐中的种族边界
而如果我们再进一步追问,就会发现古典音乐的“高雅”本身,也远不只是一个审美问题。
#古典音乐的高雅,是审美,还是阶级区隔?
古典音乐与阶级之间,始终有着非常紧密的关系。谁有条件从小学习乐器,谁有能力承担漫长而昂贵的训练,谁能理解音乐厅的礼仪、曲目体系和欣赏语言,谁能在一个不稳定、低薪、依赖人脉的行业里长期坚持,这些都不是单纯靠“热爱”就能解决的问题。
古典音乐之所以常被认为是更深刻、更复杂、更高级的艺术,恰恰是因为围绕它形成了一整套中产阶级化的生产与消费方式:安静、专注、克制、虔诚的聆听;正式的服饰与表演空间;对“复杂性”和“深度”的偏爱;以及把这种趣味说成理所当然的能力。
于是,古典音乐不仅是一种艺术形式,也是一种社会区分机制。它一边把自己讲述成人类文明中最普遍、最崇高的艺术,一边又在现实中不断确认某种阶级趣味的合法性。甚至连“什么才算全部音乐的评价标准”,也常常被古典音乐内部的价值体系偷偷垄断了。所谓“快餐音乐”“严肃音乐”这样的说法,表面上是在区分作品,实际上也是在区分人。
这一部分,我会在第三篇里单独展开:
古典音乐的高雅,是审美,还是阶级区隔?
这样回头再看,“古典音乐是谁的历史?”这个问题,讨论的就不只是几位被遗漏的作曲家,也不只是为旧历史补几条注脚。它真正逼我们面对的是:所谓“正统”到底是怎么形成的?为什么有些人总是在正文里,而另一些人却只能待在边缘?为什么有些音乐天然被称为“经典”,另一些音乐却总是被当作素材。
所以,重新讨论古典音乐史,并不是为了否认那些已经进入历史的人,也不是为了把“伟大”这个词简单地平均分配给所有人。更重要的是,我们要重新追问:是谁制定了伟大的标准,又是谁有权维护这个标准。
如果过去的音乐史讲述的是“伟大作品如何诞生”,那么今天我们也许更应该补问一句:
究竟是谁,有权决定什么才算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