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西方音乐史里看不见女性?
根据 Donne 基金会 2023-2024 赛季全球交响乐团曲目分析报告,女性作曲家作品仅占 7.5%。这篇文章从教育、出版、首演、评论与教材等多个层面,分析女性为何被系统性排除在西方古典音乐史之外,并揭示“经典(Canon)”如何被塑造成男性主导的历史叙事。
根据 Donne 基金会发布的 2023-2024 赛季全球交响乐团曲目分析报告,在对全球 30 个国家的 111 支交响乐团计划演出的 16,327 部作品进行统计后,结果令人咋舌:

- 男性作曲家的作品占据了绝对统治地位,比例高达 92.5%
- 女性作曲家的作品仅占 7.5%
- 排名前 10 位的最常被演出的作曲家,全部是已故的欧洲白人男性
- 这 10 位男性作曲家的作品演出总数,是所有女性作曲家作品总和的 4 倍以上
- 在所有被统计的作曲家中,排名最高的女性(莉莉·布朗热)仅仅位列第 52 位。
这不可避免地引出了那个萦绕在古典音乐史上控的疑问:为什么西方音乐史里,几乎没有女性?
对于这种缺席,人本能会基于“实力至上”的理念来理解:既然在历史和现代乐团的曲目单中都看不见她们,那一定是她们缺乏创作的才华;或者,她们就是没能写出比肩贝多芬、莫扎特的伟大杰作。换句话说,主流观念倾向于一种朴素的达尔文主义:是谁写得好,历史就留下了谁。
乍一看确实很有道理,但是当我们回看相关的档案与数据统计,就会显得漏洞百出。
就算我们从来没有了解过音乐史,即便从概率学的角度来看,7.5% 对 92.5% 的性别碾压也是不合常理的。其次,从历史学的角度来审视:即便女性真的是在所谓公平的“艺术优胜劣汰”中技不如人,那么音乐史上至少也会留下一些有关于她们“参与竞争并最终失败”的记录吧?
而现实的档案却给出了截然相反的线索。如果我们去查阅 19 世纪巴黎音乐学院和圣彼得堡音乐学院的底层注册档案,你会惊讶地发现,当时女性毕业生的比例竟然分别高达 47% 和 60% 以上。也就是说,19 世纪,在接受专业教育的人口基数上占据了绝对优势。
但是,历史只记录下了那些“竞争失败”的男性。以 18 世纪的维也纳为例,安东尼奥·萨列里(Antonio Salieri)在现实中其实是名利双收的宫廷乐长,但在 19 世纪古典音乐的造神运动中,萨列里在与莫扎特的角逐里惨败。但历史并没有将他剔除:他的手稿被精心保存,他的生平被细致研究与记录,历史大方地为他保留了完整的席位——哪怕只是作为一个陪衬天才的“平庸音乐家”。
这向我们揭示了一个极其残酷的真相:想要知道为什么西方音乐史里几乎没有女性,我们首先要放弃“她们没才华”的傲慢偏见,转而去审视女性究竟是如何被精准排除在历史之外的。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必须引入一个核心机制——“经典(Canon)”。在古典音乐的这段充斥着权力的历史中,想要进入被后世奉为正统的 Canon,仅仅拥有“谱面上的才华”是远远不够的。一部作品要成为经典,它需要你获得核心的教育资源、拥有出版的渠道、掌握首演的指挥权力、得到乐团的重复演出、迎合乐评人的话语标准,并最终获得制度的承认。
对于历史上的女性而言,这条帮助天才音乐家名留青史的路,却是一步一个深渊。
#教育的规训:“你可以学音乐吗?”
要进入那份被后世供奉的“经典(Canon)”名单,获取专业的音乐教育无疑是奠基性的一步。也恰恰是这一步,埋藏了最大的陷阱,这套系统通过精
密的运作,让女性在不知不觉中被剔除出了历史的候选名单。
它不是粗暴地“不让你学”,而是将教育拆分成了三道层层递进的门槛:家庭让你不想,学校让你不能,社会告诉你“不应该”。
家庭教育:剥夺你的“职业野心”
你极具音乐天赋,5 岁就能在钢琴上即兴变奏,12 岁写出了第一首奏鸣曲。你的父母极其开明且富有,他们为你聘请了城里最昂贵的家庭教师,给你购买了最好的三角钢琴。在 18 岁之前,你的世界充满了和声、对位法和无尽的赞美。你甚至在日记里偷偷规划好了一部宏大的交响乐,你满心欢喜地以为,父母正在把你培养成下一位莫扎特或贝多芬。

但在你 18 岁生日的那天,成人礼的晚宴如期而至,你突然发现,命运的齿轮走向了另一个极其荒谬的方向。
哥哥收拾好行囊,带着他那首远不如你成熟的协奏曲,踏上了前往莱比锡深造的马车,准备迎接公众的鲜花与掌声;而你,则被母亲拉进试衣间,套上了令人窒息的紧身胸衣,被教导如何在上流社会的沙龙里,用最优雅的姿态弹奏一首在当时被认为适合女性演奏的莫扎特钢琴奏鸣曲。
直到那一刻你才明白,在精英家庭中,音乐教育确实是必需品,但对于男女而言,它从一开始就有着天壤之别。
对于男性,音乐是通往公共领域、斩获名利与社会地位的职业阶梯;而对于女性,音乐天赋仅仅是提升社交价值、在联姻市场上博取好感的一枚高阶筹码。你所有的才华,不是为了让你成为一个“独立的人”,你只能成为“名人之后”、“名人之妻”。
你感到愤怒,你试图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继续写那部交响乐。但你悲哀地发现,你根本没有“一间自己的房间”。
你原本用来构思宏大管弦乐配器的时间,被强行切碎,填满了刺绣、女红、家族账本和无穷无尽的待客礼仪。你的手稿只能匆忙地夹在家庭琐事的缝隙里。你没有一扇可以反锁的门,因为在这个家里,女孩的时间和空间,天然就是属于“家庭”的公共财产。
你不是个例。在真实的历史中,那个才华横溢、甚至连英国女王都把她的作品当成心头好的天才少女1——范妮·门德尔松,也遭遇过一模一样的时刻。她的父亲,那个曾经大把花钱供她学音乐的人,在信中对她下达了最终判决:
“音乐或许会成为你弟弟费利克斯的职业,但对你而言,它只能也必须是一种装饰,绝不能成为你存在和行动的基础。”

女性在接受音乐教育的道路上看似自由,实则是在镀金的鸟笼里展翅。家庭教育完成对于拥有音乐梦想女性的第一次规训:不仅剥夺了你走向公共领域的物理权利,更在精神上扼杀了你的“职业野心”。相比于成为一个优秀的音乐家,你更需要学会如何成为一个优秀的妻子、母亲。
但是,你不甘心。你看着手里残缺的交响乐草稿,心里萌生了一个叛逆的念头:既然家里人只懂这些腐朽的规矩,那我不嫁人,我去考音乐学院!只要我凭借绝对的实力考进那座最高学府,我就可以证明自己,证明自己不比那些男性音乐家差,证明女性也可以成为音乐家。
你带着天真的决绝推开了家门。然而你并不知道,在音乐学院的象牙塔里,一张更加绵密、更加虚伪的网,已经为你织好。
学校的幻象:象牙塔里的隐形高墙
你凭借绝对的天赋和日夜苦练的技术,你终于考入了那座梦寐以求的顶级学府——比如巴黎音乐学院,或是圣彼得堡音乐学院。

开学的第一天,你惊喜地发现,学院里并不只有干瘪的老头和傲慢的少爷,女学生的数量甚至多得超乎你的想象——在你那一届占据了 47%,甚至在某些年份高达 60%,你觉得这是你实现音乐梦想的天堂,每个来到这里的女学生都是这么想的,以为只要在这里熬过严苛的考试,拿到最高荣誉,就能堂堂正正地成为一名作曲家,并以此养活自己。
但这座象牙塔里的一切美好,可能只是幻觉。
你发现,虽然你和男同学坐在同一间教室里,但你们所能获取的“隐性资源”是完全断层的。那位手握重权、能够决定作品能否出版的教授,在面对你的作品时,只会给出几句客套的点评。转过头,他便把最核心的作曲技法、最宝贵的人脉引荐,全部倾注在了那个天赋甚至不如你的男同学身上。名师出高徒的定律,似乎在你身上不奏效了。
紧接着是期末考试。你原本准备了一首贝多芬奏鸣曲,想要展示对于复杂曲式和宏大音乐的理解。但教授皱着眉头抽走了你的乐谱,递给你一首海顿的早期作品,或者是一首肖邦的夜曲。
他语重心长地告诉你,贝多芬的作品对你来说太宏大了,不太适合女生弹,会被说成“装模做样,装成男性的样子演奏”;女性就应该弹奏那些“优美、温柔、装饰性强”的曲目。“经典(Canon)”体系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你能接触到那些核心。
直到毕业季来临,你才迎来了最致命的一击。
男同学们开始筹备他们的协奏曲首演,准备拿起指挥棒走向公共舞台。而教授递给你的,是一份去某位贵族家里当私人钢琴教师的推荐信。他微笑着祝贺你,称赞你将获得一份“完美的婚前体面收入”。
你拼尽全力逃离了家庭的“私人领域”,满心以为学校会把你渡向“公共领域”的大海,却没想到,学校教育的终点,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把你重新塞回了另一个“私人领域”。
你愤怒地撕掉了那封推荐信。你发誓绝不去当什么家庭教师,你要直接走向市场,你要公开演出你的原创交响乐!
社会的绞杀 : “医学”恐吓
当你试图作为一名真正的“职业女性音乐家”站上公共舞台时,19 世纪的精神病学家和妇科医生们联手为你炮制了一套天罗地网般的医学话语体系。某天,当你因为熬夜修改总谱而感到疲惫时,权威的医学杂志上赫然写着:这是一种名为“钢琴瘟疫”的绝症。
医生们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向全社会宣告:过度复杂的音乐训练,等同于超负荷的学术研究,它会耗尽女性有限的脑力;那些高频的音乐振动,会直接刺激女性极其脆弱的神经系统。如果你继续死磕那些高难度的交响乐和复杂的对位法,你不仅会患上抑郁症和歇斯底里,更可怕的是,这会损害你的生殖器官,导致月经异常、痛经,甚至让你永远无法生育。
你觉得这简直是无稽之谈。但在那个年代,这就是全社会深信不疑的“真理”。
这套医学谎言,更是成为了公共音乐机构将你彻底驱逐出局的完美借口。1866 年,当你拿着自己厚厚的履历,试图加入由两家协会合并而成的顶级“皇家音乐家协会”时,你被毫不留情地拒之门外。
你质问他们为什么?是我的作品不够优秀,还是我的技巧不够纯熟?
办事员连你的乐谱都没看一眼,只是冷冷地向你宣读了官方文件上的拒录理由:“女性娇弱的体格,不适合成员们可能被要求承担的繁重专业职务。”
至此,你的职业生涯被彻底宣判死刑。
在这套层层递进的绞肉机里,你所有的才华、野心和抗争,甚至都还没来得及走到出版商和乐评人的面前,就已经被碾得粉碎。在这场通往“经典(Canon)”的游戏里,社会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发给你入场券。
#出版与市场:“哪怕你写出来了,你能署名吗?”
在 18 世纪以前,音乐市场其实和现在的流行乐坛很像,听众们更喜欢听“新歌”,一首曲子往往演完就过去了。但到了 19 世纪,音乐出版和演出高度商业化。对于出版商和剧院老板来说,推新人的风险太大了。资本需要稳赚不赔的买卖,而最安全的做法,就是把过去那些已经被认可的男性名家(比如海顿、莫扎特)的作品拿出来反复出版和演奏。这也就是古典音乐中“经典(Canon)”概念最初形成的部分原因——市场需要安全地“炒冷饭”。
怎么让观众心甘情愿地去听这些“冷饭”呢?
正如学者玛西娅·J·西特伦(Marcia Citron)在探讨“经典(Canon)”问题时所指出的:经典根本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被公共接受、出版、教育、演出和评论共同制造出来的。在这个制造经典的过程中,掌握话语权的出版商和乐评人充当了“守门人”。他们通过编写教材、撰写乐评,决定了哪些人是“大师”,哪些曲子是“杰作”,大众也就跟着听什么。在这种只推崇“既定男性大师”的商业机制下,“男性特质”和“经典音乐”被混为一谈,女性的新作品天然就缺乏市场竞争力,极难获得出版机会。
除了外部商业环境的排斥,女性还要面对来自内部、出于维护“男性尊严”的打压。如果一个女性表现出了极高的作曲才华,往往会被男性视为一种冒犯。
以著名的钢琴家、作曲家克拉拉·舒曼为例。尽管她才华横溢,但她的丈夫罗伯特·舒曼在婚姻中依然表现得非常强势。为了维护作为丈夫的尊严,罗伯特不仅限制克拉拉的演出,严厉批评她的演奏诠释方式,甚至要求她放弃练习,理由仅仅是“以免打扰自己作曲”。他还拒绝克拉拉通过巡演来赚钱养家,即便克拉拉当时非常渴望通过自己的才华分担经济压力。甚至连克拉拉自己,最终也信奉了那句极具规训意味的话:“女性不应渴望作曲——从来没有一位女性能够做到”。

在这样严苛的环境下,女性为了让作品面世,不得不采取极端的应对措施。根据量化研究(《Where are the Female Composers?》)的数据显示:女性作曲家使用化名的概率是男性的三倍,而使用异性(男性)化名的概率更是男性的四倍。 她们必须在名字上抹杀自己的女性身份,才能换取作品的面世。
范妮·门德尔松的经历就是最典型的悲剧缩影。尽管她天赋异禀,但她的作品长期只能冠以弟弟费利克斯的名字出版。1842 年费利克斯访问英国王室时,英国女王维多利亚亲自演唱了她最喜欢的一首歌曲《Italien》。面对女王的赞赏,费利克斯不得不当场红着脸向女王坦白——这首歌真正的作曲家其实是他的姐姐范妮。
直到 40 岁那年,在沙龙成功的鼓舞和丈夫的支持下,范妮才终于打破束缚,首次以自己的名字出版了作品(Op. 1)。然而造化弄人,仅一年后她便离世了。范妮这“迟来的成功”,也从侧面印证了当时社会阻力的巨大:即便有极高的天赋,甚至连女王都认可,即便弟弟和丈夫都支持,只要社会系统不接纳,女性想要在出版界留下自己的真实名字,依然难如登天。在上述量化研究中,也印证了这个事实:在拥有音乐家父亲的情况下,女性作曲家拥有音乐家母亲的概率是男性作曲家的三倍。即使有音乐家父母的加持,女性作曲家也并没有比男性获得更多的相对优势。

#首演与制度壁垒:无法跨越的指挥台
即便女性的作品得以出版,要让一部交响乐真正进入大众视野并确立历史地位,还需要通过公开首演。这要求有人(一般是交响乐的作者)站上交响乐团的指挥台。然而在这种权威的构建过程中,指挥的形象在身体和制度层面对女性形成了极其严密的排斥。
传统标准对指挥的身体姿态、声音语调、手势、眼神甚至呼吸都有着明确的要求,而这些要求天然与男性的特质相绑定,并被业界视为“完美”和“正确”的标杆。
当女性尝试走上指挥台展现权威时,她们往往被认为缺乏那种“自然的”男性身体姿态与自信,因为女性不可能拥有与男性相同的生理特点与骨架大小。例如,有年轻女性在尝试指挥后,得到的反馈是觉得自己“只是看起来像在跳芭蕾”。
由于生理上的客观差异,女性不可能完全转变为男性的身体姿态,只能通过刻意模仿去接近。这导致女性在指挥台上往往无法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音乐本身,而是时刻紧绷,将精力消耗在关注“如何不犯错”上。甚至有很多已经成为指挥,或者还在学习指挥的女性,会因此认定自己天生就做不到,而放弃成为一名指挥。这一方面形成了女性在古典音乐中的份额不断减少,同时也向后续的学生释放了一个消极的信号。
指挥的权威不仅建立在专业技术之上,其工作环境中还充斥着强烈的排他性。这种权威有时伴随着喜怒无常的情绪控制、恐吓,以及带有性暗示的粗俗幽默。
一位资深声乐教练曾明确指出,正是这种带有强烈性别色彩的粗俗幽默和沟通方式,在职场环境中形成了巨大的壁垒,成为了历史上极少有女性能成为指挥家的重要原因。女性在这种充满压迫感的环境中,很难获得平等的专业尊重。
同时,在传统的指挥与乐团关系下,男女形成了截然不同的心理认同模式。男孩能够从男指挥身上找到一种“同性社交”的认同感,他们可以轻易地将自己代入领导者的角色,从而获得职业发展的正向激励。
相反,女孩在乐团中往往被置于顺从者的位置。许多女性如果在排练时被指挥公开批评,会感到极度羞辱,觉得自己“无比渺小”。这种负面的心理强化,从根本上阻断了她们建立自信并通往权威位置的道路。
#评论与话语权的双重标准:“你有机会做对吗?”

为了从源头上剥夺女性的创作资格,评论界还提出了一套基于性别的哲学偏见。代表性的观点来自19世纪美国音乐作家乔治·厄普顿(George Upton)。他在1880年出版的《音乐中的女性》一书中提出:女性虽然与生俱来具有丰富的情感,但她们缺乏将这些情感有效转化为音乐创作的逻辑能力。
他认为认为女性在音乐中的真正角色不是作曲家,而是“成功男性作曲家的助手或缪斯,以及表演者”。这一观点在当时对后世几代音乐学者和评论家产生了重大影响,为后续压制女性音乐人提供了理论依据。
有了上述理论基础后,评论界还需要防范一个现实情况:如果女性在舞台上演绎出了宏大且充满力量的音乐,该理论就会被推翻。因此,评论界引入了“曲目性别化”的隔离机制。
当时的音乐有明确的性别划分,尤其是在正式场合以及音乐学院当中:
- 男性化曲目: 贝多芬的作品(尤其是中期奏鸣曲和协奏曲)被定性为代表崇高、宏大和力量的“男性领域”。
- 女性化曲目: 早期键盘音乐(如巴赫、海顿、莫扎特以及胡梅尔)则被贴上了优美、装饰性强、温柔甚至“幼稚”的标签,被认为是属于女性的专属曲目。
通过曲目的性别划分,男性乐评人成功地将登台的女性钢琴家置于一个前后夹击的逻辑死局中。无论女性如何选择,乐评人都会给出负面评价。如果女性去演奏代表力量的贝多芬作品,那就是违背了传统,乐评人会批评她们是“装模作样,企图装成男性的样子”,并将其贬低为“在试图将音乐艺术作为职业的女性身上一种可悲的固执”。如果女性顺从这一规则,演奏被划分为女性气质的莫扎特等作品,乐评人又会转换标准,指责这些作品本身难度低,从而嘲笑女性演奏者毫无技巧,因为毫无技巧所以只能演奏简单作品。
此外,当女性钢琴家登台时,乐评人的关注点往往偏离音乐本身,转而评判女性的身体和外貌,进一步削弱了她们在专业领域的权威性。
在这种绝对的双重标准下,女性的任何艺术主张都会被曲解为能力缺陷。
19世纪,许多女性钢琴家大量参与了室内乐和早期音乐的复兴。她们在演奏理念上倡导“让作品自己说话”,即严格忠实于乐谱本身。然而,当时的主流乐评界极度推崇李斯特那种强调个人英雄主义和炫技的表演风格。因此,乐评人们对女性这种克制、忠实原典的演奏方式嗤之以鼻,直接将其定性为“毫不炫技的忠实演奏等于宣告演奏者平庸无能”。
#历史教材与“补偿史:“你真的可以被留下吗?”
通过前面一系列的探索,我们不难看出古典音乐的“精英”地位并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人为建构的。为了维持这种正统的精英属性,历史学家和教材编纂者刻意打造了一种“单一的、线性的进化史观”。

这种史观在教材的编纂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以美国高校音乐史课程中最具统治力的教材配套图谱《诺顿西方音乐文献》为例,在跨越 40 年、历经 8 版的演进中,它深刻建构了西方音乐的“教学正典”。在 Palisca 主导的时代(1980-2001年的第1至第4版),教材极度强调“精英艺术”的线性进化,倾向于选择那些能展示风格如何演变的作品。这种带有强烈历史目的论的编纂方式,向学生灌输了一种观念:音乐只有这一条单一的进化路径。通过确立这条正统的“线性”,教材在历史书写上非常方便地定义并排斥了所谓的“非艺术”音乐。
在这条线性史观中,西方音乐史确立了关键的评价标准:“唯乐谱论”(对书面形式的迷恋)。西方音乐极其看重写在白纸黑字上的乐谱,认为只有变成看得见、摸得着的“物件”,音乐才可以被保存、被反复研究并最终进入历史。
这就与前文提到的“出版壁垒”形成了恶性循环:女性在商业出版中被排斥,无法将作品变成广泛流通的乐谱;而因为没有留下足以证明其风格演变的“权威乐谱”,她们自然也就无法被纳入基于乐谱构建的线性历史中。
这种对书面乐谱的绝对依赖,直接导致了那些依靠口头传唱、即兴表演以及私人沙龙传播的音乐形式,永远无法进入主流经典的殿堂。因此,世界民族音乐、早期的纯正爵士乐,以及大量在赞助、演奏和传播环节活跃的女性,都被这种单一的史学标准排斥在外。即便后来《诺顿西方音乐文献》在 Burkholder 时代(2006-2019年的第5至第8版)试图引入非古典流派,但“古典传统”作为核心地位依旧没有改变。非古典音乐依然是作为古典乐的“他者”存在,到了第 8 版,女性作曲家的作品仅占总数的 5.7%。
面对当今社会的平权要求,现代许多音乐史教材做出了一些表面上的修改:为了显示男女平等,编纂者会在原本全是男性的目录和叙事主线里,硬塞进去几个女性作曲家的名字(例如象征性地加一首克拉拉·舒曼的曲子)。
然而,这种表述方式是极度需要被警惕的。在学术界,这被称为“补偿史”。它之所以危险,是因为它依然建立在那个由男性经验主导的古典音乐世界观之下。它并没有反思“进入经典的评价标准本身是否合理”,而仅仅是为了满足当下的“政治正确”,像打补丁一样给女性留了几个边缘位置。这种做法非但没有实现真正的平权,反而是在暗中承认并加强了原有的排斥机制——即默认男性设定的标准依然是唯一的真理。
#结语
纵观这环环相扣的五个步骤,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音乐史从来都不是“包罗万象”的客观记录,而是有选择的权力书写。女性在西方音乐史中的“缺席”,并非因为她们缺乏才华,而是因为她们被教育克扣了资源,被出版剥夺了姓名,被首演拒绝了身体,被评论扭曲了理念,最后又被唯乐谱论的线性教材彻底抹除了痕迹。
真正的音乐社会史和文化史,不能仅仅是一部“写谱史”。要解答“为什么音乐史里没有女性”,真正的觉醒不是把几位女性生硬地塞进那个男权设定的“经典(Canon)”神坛里,而是要彻底打破这套评价标准,将赞助人、传播者、消费者以及所有在历史中被边缘化的群体重新纳入研究视野。只有当我们不再用唯一的尺子去衡量音乐时,被消音的女性贡献才能真正重见天日!
注释
- 11842年费利克斯访问英国王室,英国女王维多利亚亲自演唱了她最喜欢的歌曲《Italien》,费利克斯不得不当场面红耳赤地向女王坦白——这首歌真正的作曲家其实是他的姐姐范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