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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与艺术

谁能代表“普遍的音乐”?古典音乐中的种族边界

古典音乐为什么被视为"普遍"的艺术?本文从马丁·路德·金与歌剧的故事切入,揭露音乐学院、教材、功绩主义神话与色盲种族主义如何把一种欧洲白人男性的民族音乐,伪装成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标准。

发布于 2026年10月5日更新于 2026年10月6日

1954 年 1 月,一个凉爽的星期六下午,马丁·路德·金驱车行驶在从亚特兰大前往蒙哥马利的路上。他即将驶入美国种族隔离的核心地带,去领导一场注定载入史册的民权运动。多年后他在《迈向自由》里回忆那个下午,用了这样一段话:“车载收音机里,大都会歌剧院正在播出我最爱的一出歌剧,多尼采蒂的《拉美莫尔的露琪亚》。乡间景色的秀美、那无可比拟的音乐、天空的壮丽,把长途跋涉的单调,化解成了愉快的消遣。”

《迈向自由:蒙哥马利的故事》(1958年出版)是马丁·路德·金对1955—1956年蒙哥马利巴士抵制运动的历史性记述。By http://www.abebooks.co.uk/servlet/BookDetailsPL?bi=15444838992, Fair use, https://en.wikipedia.org/w/index.php?curid=48829946

一个即将为黑人尊严而战的人,耳边响着的,却是欧洲白人传统在音乐上最巅峰的象征。但他谈起时,却如此的稀松平常,仿佛多尼采蒂和蒙哥马利之间的隔阂,本就不存在。为什么一个黑人牧师,会把一部欧洲白人作品当做心灵的慰藉?为什么我们几乎都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

或许我们可以先从“古典”这个词本身谈起。当我们说一首音乐是“古典”的时候,我们在谈论什么?它是一个时期吗?如果是,那海顿、莫扎特、贝多芬之后的勃拉姆斯、瓦格纳、肖斯塔科维奇,为什么都被装进了同一个筐里。它是古希腊的延伸吗?我们凭什么相信,一群十八世纪的欧洲作曲家,与四十个世纪之前的雅典之间,存在一条不曾断流的血脉?它是一种超越物质、超越生活、甚至超越精神的存在吗?

这三个问题,每一个都经不起追问,反而共同指向了一个事实:所谓古典音乐,本质上只是一种民族音乐——一种诞生于欧洲、由白人男性主导、在特定历史条件下被生产出来的文化产品。它不是希腊的遗产,不是上帝的语言,更不是什么普遍音乐。它只是人类多元音乐里,众多方言中的一种。

一种民族音乐,是如何变成了一种古典的、普遍的音乐?为什么我们说起学乐器,首先想到的是钢琴;说起学音乐,首先想到的是进音乐学院;说起高雅艺术,眼前浮现的永远是一排排西装革履的白人面孔。为什么一种西方民族音乐仿佛不属于任何具体的民族、阶级或肤色,而是天然地属于全人类?

为了搞清普遍性从何而来,需要撕开其高雅的滤镜。正如音乐学者罗伯特·沃尔瑟(Robert Walser)所言,“古典音乐”这个词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社会虚构。它强行将截然不同的历史背景捆绑在一起,只为了赋予白人男性作曲家特权。它的高雅甚至建立在血污之上——《弥赛亚》的作者亨德尔本人,是皇家非洲公司的投资者,这家公司把二十多万被奴役的非洲人,从西非运往加勒比和美洲。一边是“哈利路亚”响彻三个世纪,一边是二十万人在贩奴船上死去,这便是古典音乐。这就是《弥赛亚》最吊诡的地方:它在教堂里被反复咏唱的时候,几乎没有人被告知这段历史。不是因为它不重要,而是因为它被需要不重要。

而一种能被这样选择性传唱的艺术,自然也能被这样传授。

长期以来,音乐学院向人们灌输一种观念:音乐本身是客观的。能否进入这个最高层次的圈子,唯一的标准就是“才华”,什么是好,什么是坏,有明确的评价尺度。

戳穿这套话语的刀锋,藏在教材里。人们说,要改变一代人的思想,最快的方式就是修改教材。音乐理论学者菲利普·尤厄尔做过一个统计,在美国市场几乎垄断——约占 96% 市场份额的七本音乐理论教材里,2930 个音乐范例中,出自非白人作曲家之手的,仅有 49 个,占 1.67%。1而在至少收录了一位非白人作曲家的六本教材里,一共出现了 33 位非白人作曲家,其中只有 2 位不是黑人——陈怡和武满彻,且各自只有一个例子。也就是说,一代又一代的学生接受训练时所用的材料,几乎百分之百地来自白人男性。

比数据更可怕的是对历史的“净化”。美国权威教材基本都选用斯蒂芬·福斯特的《哦!苏珊娜》讲解什么是“分节歌”,却刻意删除了原版歌词中“杀死五百个黑鬼”这样的种族仇恨歌词。这种“净化”甚至跨越了国界。受西方权威音乐标准的潜移默化,中国人音版三年级上册的音乐教材同样收录了这首作品,且心照不宣地只展示被安全过滤的第一段。

《哦!苏珊娜》的第二段歌词Stephen Foster, Public domain, via Wikimedia Commons

教材编写者假装无事发生,只谈音符,不谈历史。可天下能用来讲分节歌的曲子多的是,为什么偏偏要从白人的曲库里,选一首充满歧义的作品,净化它,好让他体面地留在教科书里?

这就是尤厄尔所说的“色盲种族主义”。种族学者亨利·吉鲁说得很清楚:色盲并不否认种族的存在,它否认的是“种族应当为那些不公负责”这个主张。换言之,色盲逻辑的核心假设是:当种族进入日常生活的词汇、进入个人与社会能动性的行使时,它作为身份或权力的标志毫无意义。

“音乐和音乐理论与种族有什么关系?”——这就是一句最标准的色盲式反驳。它让提问者显得是在“上纲上线”,让被问者可以心安理得地继续“只谈音乐”。这种色盲话语制造的后果,是一条关于“天赋”的幻觉:一代又一代的学生,只会认为是白人天生更擅长写这种音乐,而不是白人长期垄断了这种音乐的生产与定义权。教育系统就这样成功地把一场系统性的种族排斥,洗成了“种族天赋的自然差异”。

那么,白人真的更擅长音乐吗?

这就逼着我们去追问:什么是“好”?什么是“擅长”?我们对音乐的“好坏”有一整套传统的判断——旋律要发展、和声要复杂、曲式要有逻辑、配器要合理。可我们几乎从不去问:这套判断标准,是以谁的音乐为样本建立起来的?

美国音乐理论界的奠基人海因里希·申克(Heinrich Schenker),其著名的“申克理论”被奉为圭臬。但学者们绝口不提他是一个狂热的种族主义者,即便他的种族歧视思想与他的音乐理论密不可分——他用同一套语言去描述“音调的不平等”与“种族的不平等”。申克理论的本质,就是建立一套严苛的等级制度,来证明只有德奥体系的和声才是顶级的。

音乐理论界长期的反应是什么?是把人和理论切开。申克是种族主义者,没错,但他的音乐分析方法与此无关。音符就是音符。

用白人音乐提炼出来的规则,去衡量所有人的音乐,然后把不达标的判定为原始、不成熟——这套循环论证,就是古典音乐“客观标准”的真相。申克理论的伟大,不在于它发现了普遍真理,而在于它成功地把一种特定的、白人男性的音乐观,伪装成了关于音乐的普遍真理。就好像你做了一把钥匙,号称能够打开世界上所有的锁,打不开的不是钥匙有问题,而是那些它根本就不叫锁。

说到这里,也许有人会说,这些东西根深蒂固,是几代人留下来的制度产物,短期难以改变。我退一步,只去迎合这种审美,行不行?哪怕明知它是错的,我就想在这个市场里赚点钱,行不行?

答案依然是残酷的。

盲审被视作古典音乐界最进步的发明——乐手在挡板后面演奏,评委看不见肤色,偏见似乎就被挡在了外面。但挡板挡得住视线,却挡不住背后的权力与偏见。我们不妨来看看这套“客观标准”下的真实人生。

Elayne Jones 是美国主要交响乐团中第一位黑人首席演奏家(定音鼓手)。可 1974 年,她被拒绝授予终身教职。尽管乐团当时实施了看似更民主的成员投票制度,但乐团成员依然用“艺术标准”来掩盖内部存在的人际排斥和种族偏见。

Earl Madison 被芝加哥交响乐团的总监告知,因为他是黑人,所以无法录用他,因为管理层“不想在乐团里看到黑人的形象”。后来,这类公然的说法不再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句更体面的话:“你不合格。” Madison自己说得很透彻——“这些不愿摒弃纯白排外政策的白人建制机构,会拿‘你不合格’当借口。”

Ortiz Walton 是美国五大顶级乐团之一,波士顿交响乐团聘用的首位黑人音乐家。1957 至 1962 年在波士顿交响乐团担任低音提琴手期间,他不断遭受同行音乐家的骚扰与敌意。他的整个任职期始终处于试用期,再后来的仲裁时,他说:“在此期间,波士顿交响乐团的所有成员都像躲瘟疫一样回避我。种种此类事件让我相信,交响乐团绝非他们愿意接纳黑人演奏的地方。”他还补充到:“波士顿交响乐团号称是美国最崇高的文化机构之一,而一个黑人一旦进入其中,他们就是这样对待的。”

Anthony McGill 的履历堪称完美:芝加哥南区长大,先后就读于 Interlochen、柯蒂斯音乐学院,进辛辛那提交响乐团、大都会歌剧院乐团,最终坐上纽约爱乐首席单簧管的位置。他特别强调了他的少年时期——他的第一个乐团是芝加哥黑人少年组成的团体,老师是 Barry Elmore,他们在南区各教堂巡回演出改编的古典名曲。“身边有长得像我的年长音乐同伴和朋友,让我觉得自己属于音乐。”

但另一面是:他在纽约爱乐排练厅门口被人盘问“你为什么想进这栋音乐楼”,因为看起来不像属于这里的人;在卡内基音乐厅独奏之后,有人对他说,你吹得像在酒吧里演奏爵士,不符合作曲家的风格;他被反复问“你为什么选择古典音乐”,仿佛这一行不是为他这种人设计的;董事会成员对他讲“往好里说是无感、往坏里说是种族主义”的笑话。他说,自己不得不戴上眼罩,假装没听懂某些话背后的意思,“为了专注目标,我必须忽略大量来自同伴和成年人的带种族意味的言辞”。在一次采访中,他讲到:“你不敢开口谈这些事,因为怕别人觉得你是因为臆想的理由在生气、在闹情绪。”

一个个案例足以说明问题不在“个人是否足够优秀”,而在结构本身。于是我们不难看清一件事:在这个不断缩水的音乐市场里,选择早已不再是为了演奏更好的音乐,而是为了维持古典音乐“高高在上”的白人身份。当古典音乐越来越卖不出钱、受众越来越萎缩,它反而更紧地抱住了自己的“文化资本”——因为它能提供的已经不再是票房,而是身份。种族在音乐上的作用,在这一刻反而愈发凸显:既然不需要靠最好的乐手赚钱了,那就更要确保台上站着“对的人”。

当然,古典音乐工业也不敢对时代的呼声完全不闻不问。于是,我们看到了各种机构开始大谈“多样性”,假装营造出一种问题正在被解决的 Happy Ending。可可包容性恰恰强化了排他性,包容的逻辑,预设了一个“我们”和一个“他者”——正是因为有了一套白人种族框架作为默认的“我”,才需要去“包容”其他音乐文化。

Griffiths 的研究提供了一组数据对比:英国国家青年交响乐团(NYO)2016 年的报告显示,27.6% 的团员来自非白人背景;国家儿童交响乐团(NCO)2013 年的数据里,29% 为非“白人英国”背景(其中混血 12%、华人 9%、其他亚裔 3%、黑人 2%)。

演奏层面,音乐的种族化其实很弱——黑人孩子一样能拉好琴。可问题不在“能不能演奏”,而在演奏谁的音乐。

看下面这组数据(全部为白人/非白人):

作曲家数占比演出曲目数占比
白人65395.9%485299.1%
非白人284.1%450.9%
其中非洲裔101.5%140.3%

演出最多的 27 位作曲家(占全部曲目 52.8%)全是欧洲白人男性——零女性、零少数族裔。

这就是 Griffiths 的核心洞见:重点不是少数族裔“不能进来”,而是“可以演奏,但标准和曲目仍由白人男性传统定义”。

Samuel Coleridge-Taylor(1875–1912),当年被美国媒体称为“英国最重要的作曲家兼指挥”,埃尔加主动向三大合唱音乐节推荐他,斯坦福亲自指挥他的《海华沙的婚礼盛宴》首演,他在皇家音乐学院拿作曲奖学金时击败的对手是古斯塔夫·霍尔斯特。

而今天的数据是:

  • 埃尔加:128 首(第 5 名)
  • 沃恩·威廉斯:71 首(第 17 名)
  • 霍尔斯特:34 首(第 34 名)
  • 科尔里奇-泰勒:2 首(并列 200 名开外)
Coleridge-Taylor in 1905By Adam Cuerden - This image is available from the United States Library of Congress's Prints and Photographs divisionunder the digital ID cph.3c22324.This tag does not indicate the copyright status of the attached work. A normal copyright tag is still required. See Commons:Licensing., Public Domain, 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ndex.php?curid=5107726

人们不禁要问:科尔里奇-泰勒从正典中滑落,是不是因为他的肤色?


包容不是拆除围墙,而是在围墙上开了一扇门,墙依然在那儿。而所谓“多样化我们的曲目”,不过是在既有的白人框架里添几位有色人种作曲家,反而强化了这个框架本身。

在 2016 年英国皇家爱乐演出的全部统计中,科尔里奇-泰勒、普莱斯、威廉·格兰特·斯蒂尔、斯科特·乔普林这四位 20 世纪非洲裔作曲家,只出现在电台,交响乐团和逍遥音乐节的现场演出一场都没有;且全被排在早餐档、深夜 23:50、下午杂烩节目里,单曲时长只有 2–4 分钟。陈钢与何占豪的《梁祝》演了 5 次,但全部是皇家爱乐在中国巡演期间演的,英国本土一场没有。

这种包容在现代,还被做成了生意。现代音乐学院为了迎合多样性或增加收入,开设了摇滚、嘻哈等课程。但这种“包容”是功利性的——这些流行音乐的大课往往被用来“创收”,从而补贴古典音乐极其昂贵的小班授课和一对一辅导。古典音乐的边界虽然可以扩展(例如接纳勋伯格、凯奇甚至爵士乐),但前提是必须与其他黑人流行音乐保持距离,以维护其文化资本。

社会学家爱德华多·博尼利亚-席尔瓦说得很清楚:“对大多数白人而言,种族主义是偏见;而对大多数有色人种来说,种族主义是系统性的或制度化的。”对音乐而言,种族主义从来不只是“某个人歧视某个人”,它是一种成体系的规则。

于是,我们又回到了马丁·路德·金的那条公路。一个即将为黑人尊严而战的人,在车里听着一部欧洲歌剧消遣。这既不是讽刺,也不是巧合,而是一整套权力机器运转了数百年后的结果:它让一种民族音乐变成“普遍”,让一套白人标准变成“客观”,让一种种族化的排斥变成“才华”与“品味”。而它最成功的地方,是让所有人都觉得这一切天经地义,天经地义到连那个最不该觉得天经地义的人,都心甘情愿地在通往蒙哥马利的路上,把它当成了自己的慰藉。

阿多诺说过,每一件艺术作品都是一桩未被犯下的罪行。

注释

  1. 1A. Griffiths, “Playing the white man’s tune: inclusion in elite classical music education,” Brit. J. Music. Ed., vol. 37, no. 1, pp. 55–70, Mar. 2020, doi: 10.1017/S02650517190003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