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上來的 intro 其實裏面有很多的信息,很多人都說說這是有兩個聲部,是一種復調,這根本就不是。這其實更像是後浪漫時期,或者是印象派時期的感覺,有點想拉威爾的《水妖》開頭的那種感覺。
同時他他爲整個作品奠定了一個速度的基礎,也就是散排子。這個作品沒有一個恆定的速度,這一段鋼琴,就像是歌劇的序曲,在觀衆面前緩緩展開。
幕布緩緩拉開,歌劇的主人公上場,臺前一片寂靜,靜的連呼吸聲都聽得見。第一樂句,就展現了浪漫主義歌劇的風格,節奏比較碎,但是點名了整首歌的主題。這首歌前兩句,非常明顯的 d 小調,有一點憂鬱,有一些困惑。
這裏我們再看看歌詞。
> Quién pudiera vivir entre los dos > > 誰能遊走於兩者之間 > > Primero amar el mundo y luego amar a Dios > > 先愛這塵世,再去愛上帝
這顯然是一個疑問句,我彷徨在人生的曠野上,我不知道我該去往哪裏?大提琴的參與進一步加劇了這種感覺,在前面較爲繁雜的高音區之後,大提琴沒有給人一種很安穩的感覺,而是有一種衝突。因爲他在與人聲同時發出相同的音高。就有一點像,你遊走在混沌之中,就在你想往外衝的時候,突然有一道空氣牆給你堵住了,無論你往哪裏衝,你發現都無濟於事。
看到這個 entre los dos 其實我最先想到的魯迅先生的“無地”。我不知道我的感受是否準確,但在精神內核上,Rosalía 與魯迅魯迅筆下那種“彷徨於無地”的狀態有着極強的共振。兩者都在探討一種“懸浮於兩極之間”的生存困境與精神渴望。
當然這裏還有一部分是西班牙的歷史問題,資料放在這裏僅供參考,因爲我不太瞭解,所以就不討論了。
Rosalía 不斷地在唱 “Quién pudiera vivir entre los dos”(誰能遊走於兩者之間),這和魯迅在《野草·影的告別》中所描繪的影子極其相似。影子既不屬於絕對的光明,也不屬於絕對的黑暗;一旦只有光或只有暗,影子就會消失。 ROSALÍA 面臨的是“肉慾的凡塵”與“神聖的天國”,而魯迅面對的是“虛妄的希望”與“絕望的黑暗”。他們都發現,自己無法盲目地投入其中任何一方,因此只能站在那個沒有地面的、“無地”的夾縫中。
我不過一個影,要別你而沉沒在黑暗裏了。然而黑暗又會吞併我,然而光明又會使我消失。
但是他們兩者之間做出了完全不同的選擇,她想把世俗的狂熱和神聖的救贖一口氣全部吞下,這是一種極具現代性的表達,我認爲他想要把傳統的宗教與世俗生活之間的壁壘衝破。
這與魯迅在最後選擇的,引入黑暗,是完全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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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uién pudiera venir de esta tierra > > 誰能從這片凡土走來 > > Y entrar en el cielo y volver a la tierra > > 踏入天堂,又重返人間 > > Que entre la tierra, la tierra y el cielo > > 讓大地、大地與天堂之間 > > Nunca hubiera suelo > > 再無阻隔的地面
在這裏,Rosalía 的野心開始爆發出來。她使用了類似宗教“混聲合唱”形式,前兩句獨唱者帶領,後兩句衆人齊唱,有一種和莊重的感覺。但是,她在音色的選擇上,又把它完全撕碎。電子合成音色來替代管風琴;用極具色彩的混響代替教堂混響;用粗糙的合唱代替衆讚歌式表達。
在合唱的部分,樂隊的震音、大提琴的長音,這是其專輯精神上的復調(Polyphony)結構的初步展現。 在傳統的單聲部思維裏,“世界”與“上帝”是互斥的,追求精神的高尚往往意味着必須斬斷肉體的狂熱。但 Rosalía 試圖證明,這兩者“並不是被徹底分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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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n el primero, sexo, violencia y llantas > > 在前一個世界:性、暴力與輪胎 > > Deportes de sangre, monedas en gargantas > > 血腥的運動,卡在喉嚨裏的硬幣 > > En el segundo, destellos, palomas y santas > > 在後一個世界:光芒、鴿子與聖女 > > La gracia y el fruto, y el peso de la balanza > > 恩典與果實,還有天平的重量
這裏來到了“歌劇”的宣敘調部分,整個語言的節奏,以及半說半唱的這種感覺,非常符合歌劇宣敘調的特點。
前一個世界,依舊是我與大提琴,這裏大提琴可能代表着整個世界的根據,而後一個世界,則有了更多樂隊的餐具,選了也更加神聖、充滿古典光輝。
但是自目前爲止,我認爲 Rosalía 並不在乎秩序,並不在乎我們在兩個世界當中應該如何選擇,只是單純地在享受這種把兩個極端世界狠狠撞擊在一起的破壞力。
她站在窄門旁邊,看着門內爲了“純潔”而不斷折磨自身的人們,她的那句“誰能遊走於兩者之間(Quién pudiera vivir entre los dos)”就不再僅僅是挑釁,而是一種悲憫。她看到了“天平的重量(el peso de la balanza)”,她意識到爲了擠進窄門而丟棄世俗的肉身,代價太慘痛,影子會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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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纔會有了第二次詰問。
> Quién pudiera vivir entre los dos > > 誰能遊走於兩者之間 > > Primero amar el mundo y luego amarle a Dios > > 先愛這塵世,再去愛上帝
這一次,我認爲不再是,無人能遊走於兩者之間了。這句話變成了一個肯定句,因爲我們聽到最後的終止,是一個皮卡迪終止,終止在大三和絃上。
所以,她最後發現的道理就是:“先愛這塵世,再去愛上帝”。如果你拒絕體驗性、暴力與輪胎,那你所面對的神聖往往是空洞、虛僞的。當你的慾望、速度推到極限的時候,反而可能會理解到某種神性的東西存在。
其實這種對於極限的追求在他專輯裏大量出現,比如一開始速度的漸快與減慢;包括專輯後面歌曲裏面的大量的衝到山頂之後的戛然而止,我覺得都是在表達這個意思。
> 她是一個拿着筆記本的社會觀察者。